世上凡有孝心的成年儿女，谁都不会忘记母亲的生日。到时候总会相约欢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祝愿母亲健康长寿。可是我的母亲直到八十岁高龄，才第一次过了一个这样的生日。
母亲是个苦命的人。活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月哪天出生的。就连现在的“催”姓，也是第二个继父的姓氏。母亲两岁时被四处流浪讨饭的亲娘送了人，后来又被收养人送给了催家。
母亲八岁那年，做了我父亲的童养媳。进门不几天，“婆婆”便丢给她一根打狗棍和一条破口袋，让她去为一家老幼讨吃的。母亲没想到，这种要饭讨时的日子一过竟是七年！七年里，母亲风餐露宿挨饿受冻，被“婆婆”和“公公”打骂，遭财主家的恶狗撕咬。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若不是后来差点儿被人贩子掳走，还不知讨饭要讨到哪年哪月。
母亲十九岁上和我父亲圆了房。二十年里，她生了十个孩子，二男一女夭折，活下来六女一男。
七个子女中，我是年龄最小的。从我记事起，每年的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母亲都是躺在土炕上不吃不喝，默默地流泪。姐姐们刚去劝说，性如铁石的父亲倒泪眼婆娑地摆手制止道：“这无爹无娘跟我遭罪受累的苦命人，就让她哭个痛快吧。哭哭也许心里就松缓了。”
有一回，我有口无心地问母亲为什么总是在过年的时候哭。母亲抚摩着我的头沉思了一会儿，悠悠地说：“过年有闲空了，不知不觉就总是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我似懂非懂地说：“娘，那往后再过年，我就给你唱歌听！”
又是一个除夕夜，见母亲又在悄悄地落泪，我急忙从炕头上抓起父亲的破棉袄穿在身上，跑到屋外捡回来一条破草绳扎在腰间，爬到炕上对着母亲的耳朵，说：“娘，别哭了。我给你唱歌听。”说着，我就站起来，弓着腰在炕上一边来回地踱步，一边拿腔作调地唱道：“王老五，我好命苦……忙忙碌碌把地耕，一年四季总受穷。”一家人见我滑稽可笑的样子，都忍不住捧腹大笑。偷觑中，我发现母亲也苦涩地笑了。可这当口，我倒莫名其妙地流下了一串咸咸的泪珠。
俗话说“孩生日，娘苦日。”作为一个女人，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屎一把尿一把，冷暖无不担忧，我越发体会到了做母亲的不易。因此，每当自己的生日，我都是提前精心选购稀罕物品，送上门去给母亲过苦日。
自从有了母亲节，我每年都是由丈夫和儿子陪同着去看望母亲。2004年母亲节将至的前几天，我突法奇想：母亲今年正好八十岁了，何不约姐姐哥哥他们一块儿郑重其事地给母亲过个“生日”呢？
我的建议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得知这个消息，就连远在外地求学的儿子也在电话里要我代替他买个最好的蛋糕献给姥姥。
母亲节那天，我在夫君的陪同下，带上为母亲准备的礼物赶到了娘家。不大一会儿，各位姐姐哥哥和其他的晚辈也都到齐了。三姐的小女儿为姥姥献上一副寿帐；四姐的小女儿亲手给姥姥刻制了一个寿盘。
吃饭的时候，我们把母亲请到首席就坐，父亲只好屈居下首。大大的蛋糕摆上桌子中央的时候，我对围在周围的孩子们说：“今天是你们姥娘、老姥娘的八十大寿。待会儿等老寿星点燃蜡烛，你们跟我大声唱《生日歌》好不好？”孩子们异口同声道：“好！”
母亲划燃火柴，一只手微微颤动着点着了蜡烛。蜡烛的火焰越烧越亮，随着“叭”地一声暴响，《生日歌》的音乐响起来了，浑圆的蜡烛早就变成了一朵美丽的莲花，每片花瓣上都托着一支小巧的蜡烛。我带领孩子们用力地拍着节奏，大声唱起来：“祝您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坐在椅子上的母亲，脸上洋溢着浓浓的笑意，眼里映着点点泪光。
我走到母亲身边，双手举起酒杯，动情地说：“娘，今天是您的八十大寿。往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您的寿辰。我代表各位姐姐、哥哥敬您这杯酒，祝你健康长寿，天天快乐！”
从未喝过酒的母亲接过酒杯和着泪水一饮而尽……
母亲，我那曾经受苦受难、苦苦劳作了大半生的母亲，在她八十岁“母亲节”的这一天，终于由儿女们共同为她过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