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以前的星光
在许多年以前,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对于浩大星洋,还没有如此功利又残酷的憧憬。你唱星星眨眼睛,唱月儿照我还家,唱流星代表一个逝去的生命,你不会想,闪烁的星星是因为大气层,圆而满的月亮上满是灰头土脸的环形
在许多年以前,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对于浩大星洋,还没有如此功利又残酷的憧憬。你唱星星眨眼睛,唱月儿照我还家,唱流星代表一个逝去的生命,你不会想,闪烁的星星是因为大气层,圆而满的月亮上满是灰头土脸的环形山,而流星只不过是寄托了无数愿望的辉煌毁灭。然后岁月倾轧过去,你像是渐渐明白,那样灿烂的星空,墨丝绒一样的星空,却也仅仅使你一转身,就陷入墨汁一样粘稠的黑暗里去。
安狄揉揉她的手指,对我说:Don,你可真幻灭。说完她自己倒笑起来,蒙在眼睛上的白丝巾打着长的卷儿,和她浓密的棕色头发一起在肩上散开来。
我也只是笑,没有多说什么。我才与她初识,只觉得这样一个开朗又独特的女孩子,没有眼睛,实在是件可惜的事情。她大概也凭借她那敏锐的判断力知道我在笑,于是她站起来说,我要走啦。
我也站起来,按她的习惯没有送她出门,只是告诉她,她需要左折几步几步,右折几步几步,这里有茶几,那里有花盆,再隔两步又是朋友送的还没晾干的油画。她仍笑着说我的屋子一定又脏又乱,一面又不明其然地留神。她在开门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说,亏得你看不到,否则再也不愿光顾这里了。她也没答话,留下句“再会”就慢慢地走下楼梯。我还能听到她的高跟鞋的声音,而我从前,包括在盲校做志愿者的时候,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失明了,却能将高跟鞋穿得这般稳妥。也这般落地成花,铿铿锵锵,尽是叫人觉得有趣的回响。
安狄在九岁的时候因为视网膜病变摘除了双眼,自此便始终在人前用白纱巾蒙着原应是眼睛的地方,为的是不吓着别人。手术前的一个晚上,父母读完故事却迟迟没有替她盖上毯子睡觉,而是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牵着她出去,数最后一次星星。那晚的星星竟出奇得大而亮,小安狄觉得那星光叫她眩晕。她大声地数了一遍又一遍,脖子又酸又痛,嗓子里冒火,可是爸爸妈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声势浩大的星光,一直倒映在他们的眼睛里。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可是她必须懂得些什么了。之后的清晨醒来,就到医院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手术室去,再醒来,就没有了眼睛。
渐渐熟络起来之后,安狄闲时就常来我这里打发时间。我正读研,埋头钻研久了倒也希望有这么个人来,聊天提神。她从别处知道我在戏剧学院,于是见到我就说,到这里来久了,她也算是一个艺术的人了。然后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笑起来。一日我正写论文,倦怠非常,把笔记本电脑丢到一边,也是有意无意的问道:如果让你重新凝视着世界,你最想看见的是什么?
那天她穿一件墨绿的裙子,满覆着大朵大朵的花。我见她许久没有答话,脸上有微微动容,以为叫她想起不好的往事来,连说抱歉。她也没立即说话,过了那么一会儿,才开口说,Don,我还没想好,不过之前,你得听我说些无关的话。我正是从九岁起明白眼睛有多么重要。站起,坐下,辨别方向,都需要眼睛。手术后的几天我不笑也不哭,眼前成了彻底的黑暗,妈妈帮我系上第一条丝巾时我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看护给我穿上的是哪件裙子,不知道应酬归来、醉酒的父亲有没有眼睛通红,连走路都像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滑在半空虚浮的黑暗里。我看不到自己的手和脚,甚至觉得消失了自己存在的证据……直到有一天,医生帮我检查身体,把他的听诊器架在我耳朵上,我第一次听到自己鼓点一样心跳的声音,我觉得我还活着……从那以后我如醉如痴,从时钟上听时间飞速走过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听护士读些故事,听风吹过花园里的枝桠,听泉水叩石,听风筝线在耳边铮铮作响。去了盲校,老师告诉给我,不能用手去感知物体,除非绝对安全。这真是好极了,我长久地坐着听桌椅摩擦,鸟儿扑翅,同伴们交谈。从那以后,耳朵就成了我的眼睛。成年时第一次穿高跟鞋,走在盲道时声音清脆又响亮,我便爱上了——有点无可救药,是吧?跌跤了怎么办?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换下来。
她停了一下,于是我站起来给她倒一杯茶。她接着说,我刚刚才想起来,你问的那个问题。我自己觉得是星星。有时候我会想,有谁愿意为我在黄昏的床边读一首诗,那是真正的纸张,泛黄,细腻,有油墨的香味,而不是盲文书这般坚硬冰冷。在这世界里我们能感知到太多的东西,——当然,“我们”是看不见的——阳光温暖,微风掠面,周围人声音独特,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夜晚的天空,还有没有那样大而亮的星星。它们一直都默默着没有声音,却偏偏叫人那样向往和眷恋。
我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红茶包丢到杯子里去。这时也是沉默最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起许久以前,许多本书上都这样说,当你的人生缺了一角,上帝会使其他棱角更加锋利。也许真的是这样,上帝赐给我们太多,多到我们不得不去浪费,可是真的失去,却如此刻骨铭心。当声音成为另一种视角,融进所有的期待、希冀,成为与世界的最后联系,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安狄看不到她至爱之人的面容,但是还能从他的嗓音里,知道他是一个耐心的人,这大概,比眼见更加真实。
待我再回到论文里时,安狄已经在安闲地喝茶。这茶自然吧比不上她家里的瑞士红茶,但她还是喝得高兴,叫我心情也舒展得惬意起来。
有次她来的时候不像平常一样愉快,脸色差得很,进门就把小外套丢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我紧赶着捡起来,就看到了扎眼的古奇Logo。我知道她家境富裕,可是之前也从没把这些名贵的东西随意糟蹋。后来才知道那日她父亲宣布订婚,准新娘只比安狄大五岁——虽然父母早已离婚,可是安狄仍气不过,拒绝出席晚会,躲到我这里来喝茶。我倒是早听闻安父是个好爸爸,尽管百忙还是常常亲自照顾安狄的饮食起居,给她挑选各类衣物,风格据描述也颇对她的胃口,突然订婚,许是有什么变故。没想到我未开口,她便兀自说起来,像是要一股脑儿倾倒在我这里。她说得太多,我只记得,她抽抽噎噎地流泪,说自己其实也明白,父亲老了,而她不能成为他的依靠,说常想起最后一次看星空,爸爸托着她,眼里像是贮满了一整个天空的星星。我只能低声劝慰她,给她递纸巾,看她的泪水从白丝巾下面流出来,滴在她怀里脏兮兮的小外套上。我是别无他法,忽然想起今夜将有大规模的狮子座流星雨,急急的告诉她,出口却又想到她看不见,然而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于是两难地住口,不知该说什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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