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如月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看看吧!”“是么,你看的是哪里的月亮啊?”“是中国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四十六年来最大的。”……收到短信的时候,米兰和罗洛正躺在租住的小屋里,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她下意识地看看窗户,一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看看吧!”“是么,你看的是哪里的月亮啊?”
“是中国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四十六年来最大的。”
……
收到短信的时候,米兰和罗洛正躺在租住的小屋里,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她下意识地看看窗户,一幅已经褪色的窗帘挂在那里,透过暗淡的米黄色花纹隐约可见外面的天光。她想起身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看有没有仲春所说的好看的月亮,但是只是想想而已,身子依然歪在床沿上。已经多久没有看月亮了?她想。月亮和往事一样,像一枚搁置在角落的生锈的旧铜钱,一张发黄的相片上浅浅的泪痕,有些生疏,有些遥远,又有些亲切的隔膜。唉,居然,没有人陪着看月亮,她一时有些黯然。
最后一次看见仲春,还是去年的盛夏。她穿着一件紫色的露肩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从小区里飘出来,却不见他的影子。四下顾盼了一会,便坐在商店门口的长凳上,剥开手里拿着的一枚荔枝,一面想着,他现在什么样子了呢?
正这么想着,一个背着行囊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他们相视而笑,从头到脚互相打量着对方。
他胖了,她想。那时的他多瘦呀,倒是眉心的那颗黑痣,好像一颗孤单的星星,安静地嵌在他总是显得过分认真的脸上,有些胆怯的样子,多少年都没有改变。
她老了,他想。那时的她多美呀,话语不多,让人看一眼就安静下来。现在,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难掩的皱纹,还有,那件裸露着肩膀的裙子,似乎使她显得有些张扬。
“你一点也没有变,”他们同时对对方说,然后笑起来。
正午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直射下来,晒得人后背有些灼痛。这是高原七月的阳光,热烈、恣肆、任性,烘烤着所有暴露在日光下的生灵。在寻找宾馆的路上,他向她抱怨着这座城市公交车司机的服务态度,断断续续讲述着这些年的遭际。
“看,不知道你穿上合适不?”在宾馆里,他递给她一只白色的背包。
那是一只富有地域特色的背包,一望便知出于何处。背包上绣着稚拙的东巴文字,红色的线穗垂下来,是适合背在少女的身上的。但她很喜欢。
打开背包,是一套折叠起来的白色粗布衣裳,盘扣对襟,镶着深蓝色的滚边,也是她曾经喜欢的风格。想象中,应该穿在采茶少女的身上,她扎着小辫,背着背篓,走过小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回眸一笑,清秀绝伦。
她笑,呵,裙子我肯定穿不上。“怎么会呢?”他打量着她,“你还是那样,一点也没有胖。”
那是17年前啊。她想,怎么会一样呢?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她踢拉着拖鞋,准备下楼吃饭。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寒意,她牵着罗洛的手,看着街道两旁小店里透出的灯火,忽然想起那轮月亮。抬头看,一轮圆月在云雾的后面缓缓地走着,只显出模模糊糊的轮廓来,一点也不好看。
同是一轮月亮,只因隔了几千里地,就如此的不同啊。她对罗洛说。他那里的月亮,一定是很好看的。她想象着此刻的仲春从照相馆里走出来,遥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脸上浮现着她所熟悉的执着的神情。
他们来到一个羊肉摊前,要了些羊肉串,一碗面片、一碗麦仁,一边吃,一边深情地对视:“我爱你,宝贝。”
“我爱你”。
但是仲春的面孔,顽强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依然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依然的笑容……”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句歌词来。
我们曾经常在一起看月亮么?她想,是啊,人是多么善于遗忘的动物。怎么就会忘记呢?
十七年了,人生有几个十七年的朋友呢?
仲春正是这样的朋友。
仲春小她两岁。那时候他叫她“小师傅”。
“我找我小师傅”,他常常这样,敲开门说。
在这个处于大山深处的三线企业里,米兰是一个寂寞的人。当初,她大学毕业,义无反顾地跟着罗洛,抛亲弃友,了无念想,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那是一个纯真的时代,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生活的面目。事实上,她哪里还有亲友可抛弃啊。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头上还戴着一条白纱,她发誓,要为自己早逝的父亲戴一年重孝。她一直责备自己,心中深以为父亲的去世是和自己有关的。
那一年正值学潮。课也罢了,也游行了,没意思了,她于是决定回家。回家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是那种水洗绸的,又轻又薄。岂料父亲一见到她,立即勃然大怒。
“你给谁穿孝啊,赶快给我脱下来,以后不许再穿!”
她觉得委屈,不就是一身白色的衣服么,至于么?老封建!她忿忿地想着,同时不得不屈服于父亲的权威。
父亲的话不幸成为谶语,一个月之后,在前往拉萨的路上,他驾驶的大客车在五道梁兵站翻车,所有的乘客都安然无恙,只有父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年之后,母亲抛下她们姐妹再嫁。就像电影《我的兄弟姐妹》中的故事一样,姐妹们从此相隔天涯。从此,她似乎再也没有穿过一身白色的衣裳。
厂里的人们有些惊讶。他们说,那个新来的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头上一直戴着一条白纱,一年四季不见取下来呢。
“她像一只高傲的小公鸡”,厂里的团委书记,一个大她六岁的少妇说。在这个少妇的眼里,米兰是和别人不大一样的。虽然她们办公室对门,但她整整一年足不出户,几乎从不和其他同事聊天,脸上总是一幅郁郁寡欢的表情,而且,她酷爱黑色,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这更增添了她忧郁的气质。就连上下班的时候,她都有意无意躲开人群,不走大路,而踩着路边麦田里的小径漫步。
她哪里知道,只有在田野里,格格不入的米兰才能找到久违的快乐。
在米兰的眼里,河湟谷地的一年四季都是美丽的。这里完全不同于她少年时代生活过的茫茫草原,天地展现出别样的画卷,宛若她童年的故乡。只是,故乡没有这些迤逦起伏的山峰,它们终年呈现着生铁般的色彩,在辽阔的天空下绵亘数里,围拢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河谷。春天,从北山林场一路欢唱着流下的戴胜河,飞溅着雪白的浪花,浩浩荡荡地奔向远方。两岸,绿油油的麦苗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一夜春雨后的次日,居然竹子拔节似的窜了几厘米高。柳树的新叶之间,渐渐冒出些毛毛虫似的黄穗儿,她常常去采了来,在凉水里浸泡拔去苦味,调上香油、蒜泥凉拌了吃,清热败火,略带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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