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的时候，一场大火从宿水城东沿着护城河，打个转，烧到了城西。
－－《野史记》
我摸索上了废墟。
砾石在脚下沙沙尖叫，它像每个叨叨的老人一样喜欢回忆它风华正茂的时候。我乐意听，它似乎雅致高涨。我立于墙头，向着七十年前的那个早晨凝望，表情从未有的严肃和庄重。我的眸子穿过河流和半圆的山脉向时间深处延伸，我首先看到淅淅沥沥的小雨扑打在青石板上，绸缎庄的小伙计撑着油伞小心翼翼的穿过护城河，穿过孝节牌坊，穿过被绿衣铺满的青铜狮子，停在了门扉前的大红灯笼前。我仰头看到了：乔府大院；接着我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像波纹层层递开，荡涤了历史的雾霭。
吱呀一声，开门的不是乔府的管家而是乔家二少爷乔的士。伙计先是一愣，笑嗤嗤的说少爷真早啊，这两匹绸缎还不值您早起。乔的士脸色不悦，伙计立刻明白说多了话，就缄默了口。老管家这才歪歪斜斜的奔来，说少爷我来替你搬，不要看这点小东西，可悠着点。乔的士摆摆手，说我要亲自搬。转身时候，示意管家打赏牙祭钱，说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否者扒了你的皮。小伙计哪见过这场面，唯唯诺诺，答谢后，一路小跑就不见了。
乔的士携着绸缎左转右转停下了。
这是书房，管家说，二少奶奶的房间在西偏房。
废话！我自己的书房还不认识吗？记得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特别是老爷，我想给喜妹一个惊喜。
说完就匆匆进了书房。不知道管家听没听出来，乔的士的语气里竟没有发怒的意味，反而无时无刻每个字词脚点之间溢出了快乐的因子。
下了点下雨，倦意勃发，迟了梳洗，小丫头都在门楹前候着，喜妹用手摸摸一旁冰凉的床褥，乔的士起得真早她想。喜妹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时，已经快临近晌午了。今天喜妹穿了大红的丝绸服施了胭脂，分外美好。慵懒的上了床榻，推开了纱窗，风低低的吹了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胸脯上，多像张生的柔软手指啊！她心里即刻升起腾空暴厉的欲望，搅得她面红耳赤。
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窗户，她看到园内肥硕厚大的芭蕉叶下穿梭着她的女儿金燕。金燕都十七了，那个时候喜妹已经成了乔府的媳妇一年了，她想是该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了。她想着，呆呆的望着停留在芭蕉叶上的雀儿，满腹心事，然后他看到了张生。
她想起公公乔翁在一个冬天领着张生进入这扇门时，他撇了喜妹一眼，顿时她听见园内的梅花叭叭在她耳边绽开，就这一眼，她就全线崩溃了。
张生的父亲和乔翁是老交情，后张家破落，乔翁让张生在他手下谋生，做了金燕和乔梁的专职老师。乔梁是大少爷乔的怀与凤娘的大儿子。
她知道张生是清晨到达宿水城的。一路做了火车，又改换了小船。他立在船头，身材修长，一袭长衫飘进了江南烟雨梦里，白色的皮鞋踏在小城的石阶上，音颤颤的，也颤碎了喜妹的梦。
她远远的望着他，渴望着他。园内芭蕉扇下跌宕起伏响着金燕的笑语，顿时她心里有一个想法。
金燕。金燕。金燕儿。她唤着她。
母亲。
金燕来了，下了雨，金燕穿的鼓囊囊的，肩头被攒集在树叶上的雨水打湿。
和谁在玩耍？这么开心？金燕不语。
《太上感应篇》会背了？金燕仍是不说话。
喜妹佯作伸手要打她。是张先生带我玩得，是张先生带我玩得。金燕嘴巴像是炒豆子，霹雳巴拉说了一通。
这得要我和先生说说。你先回房背书去吧。记得明天这个时辰检查。金燕两步作一步迈出了房门。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英俊的面孔映在门扉里。喜妹一把上前索上了张生的嘴巴，轻巧的舌头在张生的脸上舔了一把。张生脖间有植物的香，喜妹嗅出了情欲的味道，像只毛茸茸的小虫顺着鼻腔向肺里爬去，痒痒的，身体就盈盈的抽搐。
我的心肝。喜妹低低的唤着。
心肝啊心肝。
他隔着衣服抚摸她。他摩挲着她葱白的腰肢，手轻轻撩起衣服的裙摆，一道血口子刺青般雕刻在她后背上。喜妹注意到了张生的异样，他又打你了？王八羔子的东西！张生再也顾不了文人的书香气了，骂了一口。
你知道怎么办。
这就苦了你呀。
张生不敢在喜妹的闺房里逗留多久，之所以有机会进出闺房还多亏张生平时的品性和二少爷的“特别照顾”，尤其是乔翁的照顾，下人也不拿他当外人。只是长时间孤男寡女处在一室就显得猫腻，这喜妹和张生在这点上倒是不言而喻的恪守。
喜妹松开了怀抱，不一会儿温度就像死灰一样冷的砸人，她觉得该加点衣服了。
我该走了。
走时，喜妹声音顿时提了八度，扯着嗓子喊，一边偷瞟窗户一眼。这金燕也不是省心的，麻烦先生多多督促！怕墙外有耳朵一样，她故意多重复了两句。
一袭长衫没了影，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了。不知窗外雨水何时开始肆虐，记得张生打开房门的时候，暴厉的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落到脚下，潲湿了刚初露端倪欲起飞的裙摆，像只白鸽折了翅膀，如今它暗哑的皱巴巴的垂在一旁。
子夜时分，天投下浪稠的黑，万物在它的渲染下变得鬼魅。乔家门楼宿着一只鸟，可能发现人们的诡异，扑拉一声不见了。是该休憩了，管家开始隔着门缝向乔的士喊。你先睡吧，我还不困，乔的士说。管家在门外哆嗦着，一阵风夹着小雨吹进了他的脖间，他下意识的缩了头。要变天了啊，他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说，踱着步子回了屋。
乔的士在书房静静悄悄的，他没在看书，也没心思看，他被一股喜悦击的粉碎，以至于父亲让他早起巡视盐行他也乐不可支，平时这是少见的。他还在回味早晨从“绸缎庄”小伙计手里接过的绸缎时，双手不由自主抽搐的眩晕。他是无药可救了。有时他也在想老天为何这般作弄他！折磨他！
他比喜妹大了两岁，也不过三十五岁的光景。可他有个癖好，他喜欢收集女饰。他有个箱子，里面满满装着都是二十年来所收集的。谁也没有打开这个箱子，包括喜妹。对外下人更是不可进书房半步，从刚才老管家的行为可见一斑。
他收集的类型包括银首饰，绸缎类，胭脂花红。可以这么说，凡是女人喜欢的东西，他无一不喜欢。他搬来这个箱子，可以看出箱子有些年头了，密密匝匝的金线有些脱落。可改不了他对这个箱子的喜爱。他找来拂尘弹掉灰尘，找来精锻细细的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