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山，红霞似火。
他掏出棉布的蓝格手绢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残液，一点一点，那么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面被蒙上灰尘的古朴镜面，此刻需要被呵护锃亮。
风儿轻轻吹动她鬓角几丝发，她的眼神呆滞，没有目标向前方。
“该回家了！咱们走啦！”他轻轻拍拍她的头，慢慢直起腰身，缓缓推动手中的轮椅。
从春天一直到冬天，只要天气许可，只要他身体康健，他都会推着她出门，沿宽宽的江堤走走坐坐两个小时。
他会一路向她叨叨许多话语，虽然明明知道她都不会明白的听，她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一点表情。她可能已经都不知道他是她的谁，想到这，他心中就会涌起难以言受的酸楚，眼眶亦会湿润起来。只是他习惯在风里侧面，眨几下眼让世界很快又变得清晰起来，他必须为她小心看清脚下的每一步路。
迎面走过三口之家，跑在前面的孩子甜甜地喊“爸爸、妈妈”，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目光久久追随观望。他忆起，四十年前曾经他们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女儿曾经是那样活泼可爱地闹在他们身边，如今她忙碌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不能常陪身边，他只能常常对着她自言自语。
走得有点累了，他停了下来，将她连同轮椅车放置安稳，然后打开那种可以收放小皮凳子，慢吞吞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拿左手抚了抚右手上斑纹散布苍老的皮肤，又看看她，伸出他的老手去捋了捋她脸庞被风吹乱的发，久久叹了口气：“想当年，你那么爱喝斥于我，我也总是惹你生气，如今想听你说一句话都是这么难了！哪怕是骂我一句死老头也好吗？”
他习惯了对她说完话后看着她一会儿，期待奇迹，只是他发现奇迹一直没有出现，她还是不说话。
他目光闪烁，曾经的岁月里，这一辈子他们都是吵吵闹闹过来的，脆弱的时候她很爱哭，而他一直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表现得很不懂事，他不会浪漫，不会说动听的话语，他喜欢被她照顾，喜欢那种朴实的温暖，回到家，看到她在忙忙碌碌就会感到心里踏实。他看着她青春流逝，在眼前一点点变老。
曾经她在烦累至极的时候无数次恨恨地说，将来老了一定要比他先衰去，非要让他来照顾于她，让他来受这一番折磨。
她果然做到了。只是，此刻，她还能感受到陪在身边的这个人吗？
“你呀，就是性格太倔了，说到就要做到！”给她喂了两口水，看着她的唇边有了温润的颜色，他将水壶递到自己嘴边，张嘴喝了起来。一丝不经意的笑忽然浮起在他脸上，这也让他的心中温润起来。多少年来，她从来不屑与他共用物品，如今却像婴孩似的需要他来照顾，他亦像个孩子似的为她此刻毫不介意地与他共饮一壶而偷笑。
这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处处都彰显华彩。唯有这长江水不改初衷，涌着昏黄的浊流奔腾向前，转眼在他们的人生里流了半个世纪。船笛声声，仿似召唤，将他的记忆带回了少年时代在这江边邂逅于她的故事片段中。
夕阳在山，落霞满江。
他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抬头注目望着前方，影像时空，又陷入对时光的追忆之中，苍老的脸上浮动慈祥的笑。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又错过了她眼角溢出的那两颗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