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后，她已老态龙钟；而他已经死了。
他九十多岁，在墓穴中，有块属于他的较好的地。而她则已经满头白发。看墓人问：“你是谁？”
她说：我是他的朋友!
“他是谁？”看墓人不依不饶的问。
她淡淡的一句“不知道。”转身离开。

他从来不曾属于她，她也亦然。但他们却也像所有故事里的人们，不曾拥有却无法割舍。她看看手里的百合，很年轻的百合。当她到墓地的时候，她没有把百合给他留下。她知道他喜欢花的芳香，尤其喜欢百合芳香弥漫中脆弱的纯洁。她不想把百合留给他。因为他已经死了，而百合却还年轻。
是啊，百合还年轻，而他却已老去。她自己也像百合一样，在绿色的血管上顶着一头鹤发。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她就很迷恋发白，迷恋银质，迷恋白色的长袜。在绿色的草地上，她支着一把伞，在人为造就的光影里，她劈开腿，对着他的相机傻笑。

他说：你不会被记录历史，但你掠夺了过客的眼线。
她自豪的晃动着自己的白发，从他的对面跑来，像灵巧的猴子攀在他的身上，用牙齿嚼着他的耳垂说：我爱你。
他说：我也爱你；你信吗？
她说：我不信。
他说：我也不信。

她不知道他信什么亦或不信什么。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不知道。他是老师的老公，她是老师的学生。补课时会来到老师的家，他多数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则会很绅士的开门并说一句：请进。
她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而他则这样进入了她的世界。她是高中女孩，比女儿大一岁，像女儿一样的眼神，但内容总让他心跳。他是个成熟男人，有较好的身材，一米八的个头，让她每次路过他的时候都会想，如果再靠近一步，她的头会恰好埋藏在他的胸膛上。

他抱着她的腰，她的两条腿缠在他的腰上。她往前一使劲一头扎进他的胸膛。她拥有他很久之后的这个时刻，她依然无法忘记过去长久的白日梦里那咫尺的胸膛。她蛮横的说：我要百合。
他抱着她去花店。她白色的假发配上白色的百合，他眼中一瞬间很迷离，是不是天使？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眼泪。他只是静静的解开绳子抱着她离开。他问：她们对你做了什么？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脸扎进他的胸膛，很真实的温热，在她湿漉漉的身体旁流淌。

他守候在她的身旁，在高中阴霾的学习生涯终于结束的时候，她因为他的缘故受了伤。她说：你爱我吗？他吻向她。她挣开。她说：你能对她们像她们对我一样吗？
他没有言语，外边是城市的车水马龙，他抽着迷离的烟，迷离了眼。

在他家的客厅，在他们罪孽开始的地方。他和她面对面的坐着。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伸手去接，他却一下把水浇在她的身上。然后冲着她过去，他的两只手扯着她的衣服，并用他的腿压住了她的腿，在凌乱的衣服上，用绳子把她捆起。
他们约好不说话，只是重演那一幕。他的左手代表他的女儿，右手代表他的妻子。他的两只手把她压向阳台，晒衣架被摇下，手铐把她固定。他用腰带抽打着她。白的身体血的痕迹。
他忍不住进入了她。她笑笑。水混着血从她身体滑落。
她说：算好我不是晴雯，不单单徒有虚名。

那年她高中毕业，也同时开始了大学生活，也同时失去了天使的第一次，正式坠入凡间。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周末的时候，她出校门，她会看到他的车停在校门口，他没有摇下窗户，她也没有走近。

她依然迷恋白发，会去他们幽会的公园。白色的长发，白色的裙摆，白色的凉鞋，蓝色的伞，遮住她脖子上银质的耶稣像。她像个精灵在草地上玩耍，她知道有时候他就在她的身旁。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再一次走近。
他的相机依然为她卡擦卡擦的响，她也知道他会因为妻子女儿的缘故卡擦卡擦之后再一张一张删除。她不是他的阳光，就像他们的拥抱更多出现在梦中。

她看着手里的百合，只有九朵。一朵对应他十年的生命。她认识了他，就开始守候他。把他由一个成熟的中年人守护成一堆白骨。差不多五十年的时间。她没有和他说过什么，他们每一次问起：你爱我吗？都会在爱之后加上一句你信吗？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家，大约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好几次想，是不是会停下来，就永远的停下来了呢？家最终却也越走越近，她感觉着离他愈来愈远。她曾经遗憾他生于她很多年前，以至于她只能叫他叔叔，而不能亲密的叫一声哥哥。因为哪怕是仅有两个人的时候，他长得依然像叔叔。
就是叔叔。不是任何别的人，因为只能永远的叫叔叔，所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反正终无机会喊一声哥哥。

她的家很大，灰尘很多。她只住在一个小屋里，其余的房间比较起来更像摆设，像一个鸡蛋的壳和清，包裹着属于自己的一小间鸡蛋黄一样的屋子。屋子里陈设着他送来的礼物。都是白色的礼物。灵堂一样的礼物天堂。那里边有银质的面具，很压抑的银质面具，有两个大大的黑洞在眼睛处，却没有鼻子和嘴的位置。有长长的白衫，有大大的白色羽毛扇。现在又多了九朵百合，在八朵百合旁边。八朵百合以死，九朵百合循着八朵百合的痕迹。
爱就是这样，忠诚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