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6年春天，他穿着一身白色球衣，在风中对着我笑。我奔跑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喃喃地说，宝贝，真好。
我嗅着他身上淡淡的体香，瞬间眩晕。
他喜欢叫我宝贝，像是我真是他孩子一般。其实自他从孤儿院将我领回家，我的确成了他的女儿。
那天，我一身肮脏，小脸全是泥巴，却对着他伸出小手说，哥哥，我喜欢你。他温柔地低头给我一个吻，然后对院长说，我要这个孩子一生。
我听不懂。却知这一生我要伴着他，不离不弃。

­二
他姓张，叫国荣，是很出名的影星。
但在我小脑瓜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很孤独和忧郁的男人，他的辉煌似乎与他无关。
他每逢拍戏，定将我带在身边。忙完了，就会搂着我的小身体，说，宝贝，要开心哦。我的大眼睛深深地看着他疲惫的脸，已略懂心痛。
他长得一张好看的脸，有着绝妙的嗓子。他喜欢微微笑，喜欢低声轻歌。他的手很纤长。有人说他如女人一样，殊不知他的阳刚之气却染红了我半边天。
­我不叫他爸爸，叫他荣荣。他笑我，你真是个小精灵。
他给我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张若烟。若烟，若如烟火；却似食人间烟火，宛若如梦。
荣荣主演的霸王别姬我看了四次，我仰起小脸对他说，我希望我是程蝶衣。他惊恐地将我抱在怀里。说道，宝贝，你的一生，只能平安与快乐。
或许他与程蝶衣之间的缘分，犹如庄子与蝴蝶，互相找寻，互相迷失，最后，又互相发现。
人终有万般能耐可终也抵不过天命。

三
荣荣，我不懂生命的深意，但我必追随你一生，君在我必在，君不在我不偷生。他其实很脆弱，甚至从没有大声地笑过。在他那张轻佻的面孔下装载着的是太多忧愁与心事。
虽然我才十岁，但我懂的。
­他喜欢喝酒，特别是红酒。每次我与他用餐，他便倒出两杯红酒，红红的像玫瑰花的泪。宝贝，酒能醉人，但心却醉不了。他眼睛血丝深深，柔情尽露。
这个男人，究竟藏着多少心事？我不懂，却不能停止我的爱。
是的，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告诉自己，我要他，爱他一生。

四
­他对我说，他有个红颜知己，叫梅艳芳，听闻是一个芳华绝代的女人。他说，胭脂扣，如扣人心，梅艳芳是他一生知音，她懂得他。
我的心突然伤感。我在他心中依然是个孩子，我要长大，我不做红颜，不做知己，我要做他的妻。
­他最喜欢吃芒果，每次回家，总是提着一袋回来。但他从不忘给我买冰淇淋，而且是芒果味的。我喜欢吃苹果，但味道和芒果却相似，酸而甜。
他经常问我，宝贝，你长大了之后有什么理想。
我要做你的妻子。
我响亮地回应他，然后在他面前咯咯大笑。他拧着我的小脸说，真是人小鬼大。

五
­十五岁，我出落成个美丽大方的少女。他看我的眼睛越来越深，却更忧郁。我就读的女中，离家中住所很远，但由于我的坚持，他总准时接送我回家。如若没空，我会不惜花两百元港币打车回来。
他说我太依赖他了，这样无法独立。那一瞬间，我泪光闪闪。
他还是不懂，我想陪他，甚至只能看他一眼，我已心足矣。
我自小就喜欢在他的怀抱中睡觉，很温暖。
我记起一句话：我们都是孤独的动物，渴望被拥抱感觉那温存，哪怕转眸即逝。我们拥有的不一定能抱，例如空气，空要抱就气了，抱不着影子，再怎样光明子都爬不上来，为香艳而摘花已错还抱，体温徒然催残芬芳。
但12岁之后，他坚决让我一个人睡。但他却不知每到深夜，我总伏在他身边，听着他心跳。
荣荣，我要跟着你走，不管天涯海角。

六
­我脱尽我的衣物，尽显我诱人的身段。他看着我的双眼迷离，吻着我唇。朦胧中，我看到他的泪，很晶莹。可是，他终是逃离我的身体。
他说，宝贝，你的一生属于另一个爱你的男人。
我第一次嚎哭起来，整个黑夜的天空散播着我的声音而响彻云霄。
­他越来越不开心，身体也越消瘦。我问他，他不语；我吻他，他躲开。我的心却不能碎，因为我爱他，要等他一生。若无法得到他的爱，我愿能感受眼前些许温暖的拥抱。
只能这样，却也无悔。

七
­2003年4月1号。愚人节。
他一脸笑意。他说，宝贝幸福。然后，他紧紧地搂着我，我却感受不到他的心跳。我突然很彷徨，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他。当他的身影离我的视线越来越远，我的眼睛终无法抑止落下。
­张国荣跳楼自杀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大地。我却不信，他不会离我而去。
愚人节，何必愚弄人。可终究，他还是离我而去。
我一觉醒来，似化作一个机器人。­荣荣，我说过，必追你随便一生。我要在永不停止的人间与地狱与你相会。
当我的身体轻轻地飘落在那十六层大厦，我看到你的手在伸向我。
愚人节愚弄了我们一生。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除了自决，你永远无法决定你自己的命运。